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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歷者講述樂視卸賈:賈躍亭是夢想家還是偽裝者?

2017-07-31 12:30:27 中國企業家 
  采訪|《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亞婷王芳潔 翟文婷

  文|李亞婷  編輯|翟文婷

  這不是一個人打敗另一個人的商戰故事,一切還遠沒有結束。

  在這個非常時期,誰見到了賈躍亭,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可能成為新聞。

  7月15日,樂視投資人劉綱發了一條朋友圈,坐在FF 91的概念車中,他擺出勝利的手勢,“拜訪FF(Faraday Future)研發總部,與賈總見面,一切井然,真正見識了可能超越特斯拉的下一代產品,非常震撼!”照片迅速傳到國內社交網絡,有網友評論,“騙子又來了,這是概念車,不是量產車”。

  在美國休假的劉綱專程趕往FF總部,“確實見到了量產車,已經生產了二十輛左右,正在測試階段,還參觀了FF研發全流程,但由於商業機密都不能發。”他告訴《中國企業家》,賈躍亭狀態不錯。

  還有一張照片是他站在三層辦公室俯拍樓下停車場的場景,據說下午的幾百輛車在夜幕降臨後都被開走了。他推測,FF員工日常辦公都還正常。

  但國內的態勢顯然沒有這麽平靜。那個幾乎與賈躍亭劃等號的樂視,正在經歷暴風驟雨,甚至面臨坍塌的危險。只是這一切似乎都已經與他關系不大。

  7月21日,孫宏斌毫無懸念地當選樂視網(300104,股吧)第三屆董事會董事長。188天,從二股東到董事長,完成了在樂視體系中的角色轉變。雖然他多次在公開場合表態,“對樂視不感興趣,融創的生意比樂視大得多”,但並不影響他成為樂視關鍵變量的事實。孫宏斌已擺出勝利者的姿態,隔空喊話“老賈還年輕,手裏還有好牌”。

  相比之下,賈躍亭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寂,事情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變得更糟糕。正如兩年前,樂視又一次陷入危機。不同的是,兩年前即便外界如何唱衰樂視,賈躍亭仍然可以振臂一呼,引入大量人才。今天,除了受到孫宏斌信任的梁軍和張昭,樂視老臣大多被邊緣化或者離開。

  內憂未解,外患難除。輪候凍結的股份,反復出質的股權,會議室門外討債的砸門聲,逼錢的腳步越來越近,債務的鬧鐘越來越響。“樂視七個子生態一個都不能少”、“不會喪失對樂視的控制權”,賈躍亭在不斷“捍衛”樂視領土主權的過程中,徹底成了局外人。

  賈躍亭手裏還有底牌嗎?即便有,他需要重新獲得資本信任,收起創業者的草莽無序。邁過這個最艱難的時刻之後,只有他能決定迎接自己的是什麽。
攝影:史小兵
攝影:史小兵

  出局夜

  7月6日淩晨一點,梁軍走出樂視大廈,疲憊不堪。這位上任不足兩個月的樂視網CEO,剛從一個跨國緊急電話會議下來,孫宏斌和遠在美國的賈躍亭都還在線。這場會議要討論賈躍亭在樂視網董事會的去留問題。

  當天傍晚,樂視網便發布公告稱,賈躍亭將辭去樂視網董事長一職,同時退出董事會,不再擔任上市公司任何職務。

  雖然外界對這一結果早有預料,但沒想到靴子落得這麽幹脆,如此突然。

  三天前,一則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將賈躍亭夫婦、樂視體系三家公司共計12.37億的財產凍結的消息被曝出,原因系樂視旗下的樂風移動貸款發生欠息,招行上海分行多次催收無果後向法院申請了資產保全。

  自此樂視資金鏈危機被徹底公開化,且有確鑿證據顯示銀行已經采取實際行動。同一時間,賈躍亭已經坐上飛往美國的飛機,且截至發稿日時未歸。

  “董事會改組的核心訴求是老賈退一步,孫宏斌進一步,一進一退好穩定住人心,讓銀行和金融機構能對上市公司放心。”梁軍向《中國企業家》解釋當晚董事會人事變更的目的。

  事實上,在招行事件發生前兩周,即6月中下旬,樂視網董事會和核心管理層就曾討論過賈躍亭是否繼續擔任董事長一職,初衷還是如何破解樂視危局。梁軍說,“當時還在探討各種方案,但是招行一出手,我們沒有時間再考慮,變成一晚上緊急處理的事情了。”

  周三的會議從晚上八點持續到第二天淩晨四點,“出出進進的有十個人左右”參加了會議。“氣氛很緊張,畢竟銀行都在等著看結果。”

  在梁軍看來,賈躍亭退出董事會是當時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案。孫宏斌進入董事會能對外釋放兩個信號,一、告訴銀行樂視有變化,二、孫宏斌會動用資源幫助上市公司緩解資金壓力。
融創入股樂視前,雙方就曾征求梁軍意見,是否可以擔任上市公司CEO。攝影:史小兵
融創入股樂視前,雙方就曾征求梁軍意見,是否可以擔任上市公司CEO。攝影:史小兵

  “雖然招行凍結的不是上市公司的股份,但給上市公司提供貸款的那些銀行都緊張起來了,如果不采取行動,它們很可能宣布貸款提前到期。”就在招行事件發生的當天,梁軍還和五家銀行商談貸款延期的事情,談得還不錯,但之後看到資產被凍結的新聞,整個人懵了。

  更早前,一位接近樂視的知情人士曾告訴《中國企業家》,“賈躍亭退出樂視網董事會”是融創在入股樂視前雙方就已約定的,“融創的SPA(股權收購協議)在賈躍亭的桌子上放了很久,他不想簽,後來沒有辦法還是簽了。”
全程參與整個事件的梁軍卻認為,這是在“胡說八道”。如果不是招行事件,賈躍亭很可能不會這麽快退出樂視網董事會,“或者不至於弄成現在這樣,會和孫宏斌討論一個合理的交易方式讓上市公司來解決這個問題。”
  全程參與整個事件的梁軍卻認為,這是在“胡說八道”。如果不是招行事件,賈躍亭很可能不會這麽快退出樂視網董事會,“或者不至於弄成現在這樣,會和孫宏斌討論一個合理的交易方式讓上市公司來解決這個問題。”

  他還強調,外界感覺好像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打敗了,實際上這是倆人為了救上市公司,共同做的決定。

  從某種程度說,賈躍亭三個字就意味著高風險,孫宏斌取而代之的最大意義是將賈躍亭和樂視做切割,“金融機構希望融創能夠更大程度參與到樂視,孫宏斌如果不做董事長,他無法說服融創的董事會。”梁軍解釋。

  這是否意味著賈躍亭的個人信用已經岌岌可危?在樂視體系以往的貸款中,他通常會采用個人擔保以換取銀行貸款的低利率。一旦銀行有所警覺采取行動,就會凍結其個人資產,梁軍擔心一旦有一家銀行這麽做,其他銀行都會緊張甚至跟風,“現在他只是樂視網最大股東,董事會還有融創和樂視的人,銀行才會同意坐下來談。”

  賈躍亭宣布退出樂視網董事會12天後,孫宏斌約請包括《中國企業家》在內的少數幾家媒體在北京大董烤鴨店吃飯,期間談到賈躍亭的進退時,他毫不遮掩地表示,“樂視絕對是好東西,只要老賈出局很多人都會感興趣。老賈從易到出局後,一天可以接到20個合作電話。”
直到前不久,已經離職的易到聯合創始人楊蕓還是會接到一些投資方的咨詢電話,表示對易到感興趣。而更早前她負責這家公司的融資事宜時,很多資本唯一的要求就是樂視要撤出所有股份。

  直到前不久,已經離職的易到聯合創始人楊蕓還是會接到一些投資方的咨詢電話,表示對易到感興趣。而更早前她負責這家公司的融資事宜時,很多資本唯一的要求就是樂視要撤出所有股份。

  賈躍亭本人與樂視的切割工作實際上在融創入股前就已經開始。最明顯的一點,協議中約定雙方要推選新的樂視網CEO。今年1月份,就在融創投資樂視前一周,賈躍亭和孫宏斌都找到梁軍,有意請他擔任樂視網CEO。梁軍猶豫再三,但最終在5月份正式上任。外界開始猜測,此人到底姓孫還是姓賈?

  “我既不姓孫也不姓賈,我姓樂。”梁軍回應,“他們愛說什麽我不關心,我自己做到位就行。我不是為賈躍亭服務,也不是為孫宏斌服務,我是為這家公司服務。”他每天都會在“樂視還錢”的高音喇叭聲中走進樂視大廈,穿過前來討債的人群去上班。兩個多小時的采訪中,他神情自若地復盤樂視問題,“有句話不是說,遇到困難怎麽都能過去,最不濟就暈過去了”。

  多位樂視離職員工對張昭和梁軍的評價是,“能扛事”,認為外界對其“倒戈”的解讀有些片面,“他們也只是職業經理人,要為自己的前途考慮。”

  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如今這倆人都已經成為孫宏斌在樂視的左膀右臂。孫宏斌告訴媒體,“他們倆的董事都是我提名的,在投票時會跟我一致。”如此一來,樂視網董事會的八個席位中,孫宏斌已經占到五個。

  一位與樂視有過合作的人透露,“在公司管理上,人心已去。賈躍亭的核心團隊會想,自己的資金、未來和命運是繼續捆綁在一個沒有錢只有夢想的老板身上,還是一個能讓自己實現夢想又能帶來利益的平臺?”

  但仍然有人對樂視心懷感恩。今年上半年,從樂視轉崗易到的李曉(化名)離職,看到“賈曾三次向張昭借錢,未果”的媒體報道,她心裏難受,給賈躍亭發了一條微信,大意是無論如何,會繼續支持他。放下手機,李曉心裏有些後悔,“這不是給人家添堵嗎?”幾天後,她收到了賈躍亭的感謝回復。

  賈躍亭於心不忍的事情,孫宏斌正帶領樂視舊部快刀斬亂麻,在切斷公司之間資金輸送的同時,樂視網開始向其他子公司追討欠款。對於易到最近大股東更換一事,梁軍苦笑,“換了大股東,更好要賬了。”而對於追討的方式,無非就是三種:現金還款、債轉股以及固定資產轉移。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隨著韜蘊資本的控股,易到成為樂視生態第一家被出售的公司。過去一段時間,這是樂視危機爆發最徹底最公開的所在,一定程度上也拉開了樂視生態倒掉的序幕。
櫥窗後是尚未量產的樂視汽車。圖片來源:ic
櫥窗後是尚未量產的樂視汽車。圖片來源:ic

  孫宏斌投資樂視後曾去過一次易到,跟易到總裁彭鋼聊了聊,和二三十人規模的管理層吃了頓晚飯。據在場人回憶,孫宏斌跟大家寒暄了一圈。在他給賈躍亭的建議中,易到屬於該賣掉的資產。

  7月13日,易到在樂視汽車辦公室召開了股東大會,議題就是韜蘊資本如何接手易到。但此前還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涉及樂視在易到10%的股權爭議,韜蘊資本一直想方設法要創始人周航簽個字。

  爭議源於易到此前大規模的充返活動,雙方後來爆發的最大危機也源於此。

  2016年上半年,易到開啟了聲勢浩大的充返,從“充100返100”到充值送樂視電視、手機、樂視會員等。截止到去年6月底,易到累計充值金額超過50億,銷售超過15萬部樂視超級手機、10萬臺超級電視、20萬件生態鏈產品。

  充返結束後,樂視要求易到按照市場價格支付樂視所提供的所有產品總額,易到以“賬上沒錢,需要樂視先支付投資金額”為由拒絕。隨後樂視提出債轉股,將易到欠下的2億多美金債務轉化為約10%的易到股權。

  “我們當時都瘋了。”楊蕓回憶。在隨後召開的易到董事會上,周航、彭鋼及易到董事長何毅為此事僵持不下,何毅提議用投票方式決定,投票結果2:1,支持樂視的訴求。周航很憤怒,堅決不同意,“如果你們決定這麽幹,必須通知所有股東。”

  “那是周航第一次跟樂視鬧翻。”楊蕓說。10%的股權爭議在韜蘊進來後是如何解決的,目前還不得而知。

  雙方也曾因為期權無法兌現爆發過衝突。在樂視體系中,高管除了可以持有本公司期權之外,還可以持有相關公司期權,比如易到高層同時持有易到和樂視汽車的期權。
攝影:鄧攀
攝影:鄧攀

  樂視汽車入股易到一年之後,期權一事還沒有落實,周航多次找到賈躍亭,始終沒有解決。這點得到一位前易到高層的確認,“去年下半年,周航和樂視還因為這事拉鋸戰,雙方都很不高興。”

  一位近期離職的樂視高層也證實,在其就職樂視的四年,公司沒有兌現任何“期權和股權”,但他已經放棄索要的念頭,“我能怎麽辦?總不能去逼他(賈躍亭)吧?”

  在多數高層眼中,賈躍亭“人很好,好說話”,梁軍否認身邊人對賈“沒有契約精神”的評價,“他沒有錢,你能讓他怎麽辦?”他反問。

  去年下半年,樂視派駐任汝嫻前往易到擔任CFO,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情讓周航大為光火,新任CFO將公司所有U盾和公章收歸樂視控股的財務。樂視汽車在入股易到前簽訂的SPA(股權收購協議)中提到易到會保持獨立運營權,但這一舉動讓周航及創始團隊認為,“基本沒戲了,連財務都被徹底拿走。”

  樂視曾向易到借款約1億美元,周航本想拒絕。彭鋼“說服”周航,“老板都已經開口向你們借錢了。”雙方合作後,賈躍亭、周航、彭鋼及核心高層曾組建一個微信的“督辦群”,後來這個群逐漸沈寂,沒有人在裏面說話。

  引起易到創始團隊不滿的還有一件事,賈躍亭在境內質押了易到股權,而股東並不知情。楊蕓稱,“易到是VIE架構,股權以境外為主,境內不能動。但他利用境內外法律的差異,還是質押了股權。”

  易到與樂視矛盾真正激化的原因是融資不順利。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周航及彭鋼都開始接觸有可能的融資方。去年6月,易到提前半年完成“三個百萬”的目標,其中之一是百萬日訂單,目的就是配合當時的融資需求。由於訂單是通過充返實現,因此增長越快,易到的資金窟窿就越大。問題是,如果易到想盡快拿到網約車牌照,就需要停止充返。這個蹺蹺板效應迅速讓易到危機顯露,去年11月第一次出現司機無法提現。

  今年年初融創入股樂視,賈躍亭因出售老股曾套現幾十億元,易到管理層提出借款5億以度難關,賈躍亭回復,你們應該自救。

  唯一的辦法就是融資。彭鋼曾經深夜找到賈躍亭商談此事,結果談崩。賈躍亭有一個要求,“樂視是7億美金進來的,後面感興趣的投資人得以類似三倍的價格才能進來。”這個要求在易到管理層看來非常離譜。

  在周航的撮合下,復星意圖聯合攜程投資易到。有一天晚上,攜程創始人梁建章和CEO孫潔特意從上海飛過來,結果第二天就回去了。電話裏梁建章告訴周航,“人家(賈躍亭)根本沒想賣。”

  “老賈說,我們沒有任何問題,不想談融資。我們正準備給易到投多少錢。”孫潔補充道。

  據說,梁建章見賈躍亭之前都無法看到關於易到的任何數據。最後輾轉從一個高管手裏拿到,還被告知,“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是我給你的。”

  至於韜蘊資本接手易到,同樣是一個債轉股的故事。從2014年開始,韜蘊資本先後投資樂視移動、樂視體育、樂視影業、樂視汽車等項目,韜蘊資本管理合夥人郭震曾在2016年底表示,韜蘊已經對樂視投資超過15億。
由於到期無法實現收益承諾,韜蘊資本只能挑選樂視體系的優質資產,通過債轉股的形式降低損失。根據此前媒體報道,韜蘊資本此次接手易到的估值與樂視入股時相差無異,也就是說,賈躍亭平穩轉出樂視在易到中的股份。

  由於到期無法實現收益承諾,韜蘊資本只能挑選樂視體系的優質資產,通過債轉股的形式降低損失。根據此前媒體報道,韜蘊資本此次接手易到的估值與樂視入股時相差無異,也就是說,賈躍亭平穩轉出樂視在易到中的股份。

  但有知情人透露,韜蘊資本並不想接手易到,畢竟當初投資樂視只是出於財務回報的目的,何況易到還有30億左右的資金缺口,最後卻被推上了一條自我救贖的道路。最新進展是來自樂視的四名易到高層已經提出辭職,7月27日,彭鋼的離職申請也獲批。

  賈躍亭做錯了什麽?

  在拿到168億融資後,為什麽樂視不僅沒有翻身,反而每況愈下?梁軍認為眼下樂視的危機跟去年相比已經發生質的改變。“去年主要是來自供應鏈和融資方的壓力,今年是金融機構看到樂視就開始緊張,謹慎放貸或者斷貸。”

  回到年初與融創宣布合作的那場發布上,賈躍亭與孫宏斌你儂我儂,宣布“樂視迎來真正的戰略投資人”。
攝影:史小兵
攝影:史小兵

  鑫根資本創始合夥人曾強事後給賈躍亭發了一條短信,大意是對賈躍亭沒有正視鑫根資本先前的戰略投資人地位有所介懷,此後二人兩個月沒有交集。從2016年第二季度開始,鑫根資本逐漸減持樂視股票,從最高峰的一億股到現在退出前十大股東。

  在曾強看來,樂視出現大問題就發生在這兩個月,“當時應該借著拿到錢的勢頭,把銀行的關系捋順,供應商和投資人談好,該續約的續約。”他強調,提到樂視不用談“事”,談“勢”就夠了。大勢已去的時候,投資人心態就不一樣了。
賈躍亭將大部分資金還給金融機構,後者又斷貸,導致的直接後果是,如果想繼續發展公司業務,只能再次出質股權。

  賈躍亭將大部分資金還給金融機構,後者又斷貸,導致的直接後果是,如果想繼續發展公司業務,只能再次出質股權。

  在6月28日的2016年度股東大會上,時任樂視網董事長的賈躍亭表示,“已經償還150億貸款,絕大多數是給金融機構”,但此後銀行開始觀望並實施斷貸。在曾強的解讀中,銀行斷貸是導致樂視目前危機的最主要原因,“比如做手機需要40億,其中20億來自銀行貸款,但現在銀行不給了,這項業務就無法進展。”

  去年年底,兩人不時通過媒體喊話,“我不斷提醒他,為了自證,我還留了報紙。”曾強有些無奈,“說來說去就是男人的野心和制衡野心之間的問題。”

  “拿到錢後的老賈心情並不輕松,反而很矛盾。懷疑自己有沒有做錯,還有沒有希望,他應該很後悔這兩個月。”一位接近賈躍亭的人士透露。

  曾經因資金流折戟過的孫宏斌,是否善意提醒過賈躍亭不要急於將銀行債務全部還清?

  孫宏斌的說法是,“我勸老賈了,銀行貸款必須還,但不能全還,應該跟銀行談重組,哪些還哪些不還,不能像傻子一樣全還了。”

  實際上,融創投資後逐步派遣了財務總監入駐樂視,樂視網、樂視致新所有的資金、合同都由融創統一管理。梁軍分析,這樣安排的意圖就是想對外釋放一個信號,“孫宏斌是二股東,對財務有要求,不是賈躍亭想怎樣就怎樣。樂視未來的資金控制非常安全,不允許資金來回調撥。”

  孫宏斌對樂視財務如此清楚並嚴格控制的情況下,賈躍亭是如何將用於發展業務的融資還給金融機構的,令人匪夷所思。梁軍的解釋是,孫宏斌只是投資人,不是通過參與過多的業務來展示他的管理技巧,因為他自己有很多事。

  實際上,造成今天這種局面與賈躍亭的性格有很大關系。在面對一輪變數未定的融資時,他傾向於先認定成功,並且在此基礎上考慮事態發展,忽視融資過程中可能出現的變數和失敗。換句話說,All in有很大輸的概率,只要有一絲成功的可能性,他會賭這件事情能成。

  一位與賈躍亭有過交集的人評價他賭性太強,“不知道止盈也不知道止損,賭徒上了賭桌的結果是什麽?就是一無所有。”

  雖然賈躍亭給楊蕓留下“勤奮、有理想”的印象,但有那麽一瞬間,她認為賈躍亭“瘋了”,“他堅信他所堅信的,堅信沒問題,堅信不出事,堅信能扛過,堅信這場賭局能贏。”

  “不願放手”是身邊人對賈躍亭的印象之一。無論是融資還是壯士斷臂的時刻,賈會猶豫,並非是慌亂時刻的閑庭信步,而是不忍割舍親骨肉的拖延和遲疑。“當你手裏抓著石頭,不舍得扔掉的時候,是拿不到黃金的。”曾強評價。

  梁軍擔任樂視網CEO當天,曾強發了一條朋友圈,“先知先覺的矽谷創業者們早就把創業者、大股東、董事長、CEO分得清清楚楚。特別高興賈總大徹大悟主動讓賢,用血的代價和成熟開始了拋棄虛名務實的觸底反彈。”

  在曾強看來,賈躍亭極其有戰略眼光,但並不適合做CEO。“需要有個人幫他把蛋糕做大,而不是一直守著,這樣即便100%是自己的又怎樣?”

  一位近樂視高層的投資人透露,他們幫助樂視生態裏幾乎所有項目都找到過投資人,但賈躍亭出於價格太低或者失去控制權的考慮,都沒有達成合作,“很多業務本來都可以融到錢,他就是不舍得,做決定又慢,就這樣耽誤了。”

  梁軍認為孫宏斌和賈躍亭在戰略上有不同,“可以理解,這些都是老賈的心血,他舍不得,但站在孫宏斌的角度,他只能救活一個,其他的必須舍去,沒有誰對誰錯,就看當時的環境能不能撐過去。”

  據一位接近樂視的知情人士透露,在今年年初融創入股樂視之前,曾有人搭線賈躍亭和富士康創始人郭臺銘認識。賈特意飛到深圳與郭見面,郭臺銘雖然看到樂視潛在的資金風險,但初步表示可以投資20億~30億美金,條件是“幫助賈躍亭看住上市公司,他專註去做樂視汽車,三年之後,賈可以將上市公司再買回去”。

  上述人士稱,之所以引薦郭臺銘,是因為富士康與樂視的互補,“樂視去年危機爆發的原因是手機對上遊供應鏈掌控太弱,成本高且不穩定。”出於擔心失去控制權的考慮,賈躍亭拒絕了這筆投資,“現在不也沒有控制權了嗎?富士康和融創出的價格差不多,郭臺銘還許諾可以買回。”

  無論是孫宏斌還是其他股東都無法理解賈躍亭,“樂視影業、樂視雲、樂視電視都很成功,但現在要為了汽車把這些業務全部拖垮,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錯誤。”曾強認為樂視汽車業務並非不成功,“如果只是做汽車,我是看好的,但不看好在做很多業務的同時,又做汽車。”

  對於樂視生態,曾強堅持業務布局沒有問題,但錯在順序。樂視上半場營造了新的生態勢頭,在用戶層、增長層和利潤層都做出了BAT無法比擬的增長率。問題在於目前國內資本結構並不成熟,“樂視這麽好的資產,這麽低的價格,應該有大量的並購基金進來。”曾強向記者透露,樂視正在籌備重大資產重組,鑫根很有可能會再殺回來。

  賈躍亭戰略上的前瞻性導致公司濃厚的“一言堂”氛圍,接近樂視的人甚至得出這樣的觀察,團隊裏的人特別像把賈躍亭當成皇帝貢著。當前四個決定都正確的時候,大家會認為他的第五個也正確。

  樂視的資本賬更是一團亂麻,孫宏斌曾經打趣賈躍亭或許都算不清。對於有正向現金流的業務,賈躍亭通常會派駐控股的財務進入,監管公司的每一筆進出賬,也方便其做各種資金騰挪。除了易到以外,樂視影業是樂視體系中為數不多凈利潤為正的業務。

  據樂視影業一位離職員工透露,財務也早已被賈躍亭看管。一個略顯誇張的案例是,張昭曾在韓國宴請一名電影導演,要將菜品價格拍照給國內公司財務,財務對照價格才能夠下單。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6月19日,樂視影業在上海召開發布會,孫宏斌作為公司董事到場支持,拍著張昭的肩膀表示,“你不用考慮錢,只要方向對,你有的是錢。”張昭有些哽咽,“這是很久很久沒有收到過的鼓勵了。”

  孫宏斌的野心

  如果了解孫宏斌的歷史,就會預料到樂視的未來或許會被他改寫。
孫宏斌與媒體溝通時說,“前幾天開股東會(賈躍亭)還說,七個子生態一個都不能少。還一個都不能少,你能做好一個就牛逼大了。”攝影:史小兵
  孫宏斌與媒體溝通時說,“前幾天開股東會(賈躍亭)還說,七個子生態一個都不能少。還一個都不能少,你能做好一個就牛逼大了。”攝影:史小兵

  從進入樂視的第一天,孫宏斌就開始對樂視的業務表達不滿。樂視體育的中超去年斥資13.5億購買版權,收回5000萬,凈虧13億,被孫宏斌大罵“神經病”,易到被視為“該賣的要賣掉”。賈躍亭固執己見要做樂視汽車,孫宏斌勸阻無效,將其和上市體系劃清界限後,任由賈躍亭“想怎麽弄怎麽弄”。

  很難有人真實完整還原賈躍亭與孫宏斌的關系。外界已知的事實是:孫宏斌作為二股東強勢入局,首先限制了賈在資金上的各種騰挪轉移,保證融創作為投資人的利益不受損;且孫宏斌只關註投資的三個業務,希望能有專職CEO,但賈躍亭對汽車、非上市公司、上市公司三件事負責,顯然無法做到;從性格的角度來說,兩個同樣強勢、控制欲強的企業家碰撞在一起,誰先讓步,誰先出局,都極其微妙。

  隨著賈躍亭退出,孫宏斌步步為營,尤其最近一個月,賈躍亭遠赴美國,孫宏斌更像是一家之長,以臨危受命的白衣騎士形象構築了外界對融創的想象。事實果真如此?

  一位樂視銷售體系前高層透露,電視銷售回歸樂視致新之前,隸屬於樂視生態銷售與服務平臺,這是賈躍亭在去年11月份新成立的一個平臺。“電視銷售在上市公司之外,是產生流水最多的地方,在他們簽的協議裏面,專門提到電視銷售要重回致新。”

  一個未經證實的細節是,融創投資的150億元中,至今仍有約25億未到賬,“孫宏斌曾以此要挾賈躍亭,銷售不回歸上市公司,25億就不會到賬。”

  “雙方有點較勁的意思,孫宏斌料定老賈口袋裏已經沒有什麽了,所以他就熬著,熬到賈躍亭熬不住。”上述人士分析,“到最後老賈把100塊錢的東西50塊錢賣給孫宏斌,還要感謝他,因為除了他沒人接盤了。”

  梁軍的觀察是,賈躍亭性情比較平和,不太會跟誰吵架,孫宏斌有可能情緒激動。但他認為倆人之間不會有任何激烈的言語衝突。

  但也有人透露,倆人從一開始就產生矛盾。一個未經證實的細節是,孫宏斌的錢進來一大部分了,正常情況下應該去做工商變更,被賈躍亭一直拖著。

  “本來沒什麽事,但彼此猜忌,公司往下滑。滑的時候,孫宏斌救得多一點,就變成幹預了。不救的話,就一起死了。現在就是這麽一個格局。”一位接近樂視的匿名人士稱。

  賈躍亭沒有任何改變,這是孫宏斌最失望的地方。5月21日,在宣布梁軍成為樂視網CEO的媒體見面會上,賈躍亭強調:“樂視七個子生態缺一不可。”7月18日,孫宏斌與媒體談到此事,“前幾天開股東會(賈躍亭)還說,七個子生態一個都不能少。我X你媽,還一個都不能少,你能做好一個就牛逼大了。”

  孫宏斌投資樂視的目的是什麽?房地產公司入股互聯網公司,外界第一反應是融創看上樂視的土地,之前曾有媒體報道融創將接手樂視在莫幹山的地塊開發小鎮,但孫宏斌回應,“工業用地,融創不感興趣。”

  從過去半年融創的動作來看,孫宏斌的積極性確實不高,也許地塊並非其投資樂視的主要理由。“融創有地產,150億得到了一個投資天產、高市盈率的互聯網公司的機會。”一位接近孫宏斌的核心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融創股票漲得非常快,如果樂視成功,首先是孫宏斌成功,如果樂視失敗,融創的市值也已經翻了好幾倍。”

  7月24日,融創中國以20.1港幣收盤,市值高達784.53億港幣,市盈率達到19.93,已經進入溢價空間,而在今年年初入股樂視之前,融創中國的市值僅在250億港幣左右。考慮到最近融創與萬達的收購事宜,孫宏斌儼然成為橫跨地產與互聯網最吸睛的網紅。

  除了孫宏斌,或許沒人能知道他的界限在哪裏。對於樂視,是進還是退?何時進退?他的訴求到底是什麽?現在來看,孫宏斌才是這盤棋局中最大的變量。

  對於孫宏斌入主樂視最初是否想要奪取控制權,外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他一開始進去或許沒有想奪取控制權,”一位接近樂視的核心人士分析,但過去半年,樂視局勢並沒有隨著資金註入好轉,反而一瀉千裏,“孫宏斌已經上了車,不可能看著車加速下滑,不管就一起死。”

  但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一位與樂視關系密切的人士說,對於目前樂視的狀況,孫宏斌或許並不頭疼。“他對樂視有不同階段的預期,長期目標是要通過樂視獲益,但短期來看,樂視網的估值低點其實對他更有利。”

  孫宏斌自己也表現出自相矛盾之處,一面表現得很不屑,“我不想當樂視網董事長,融創的盤子比這大多了”;另一面則語氣堅定,“我必須當董事長。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我幹還是別人幹?這個事情別人幹不了”。

  融創入股樂視的協議中,雙方曾協定樂視影業要在今年註入上市公司,近期樂視網停盤也與此有關,但據孫宏斌及梁軍透露,在完成樂視影業的註入之後,樂視致新也被重組到上市公司,實現樂視網效益最大化。“電影今年裝不完明年也要繼續,電視會在2019、2020年左右裝入上市公司。”

  這與孫宏斌對樂視三大業務接下來的動作密切相關,目前孫宏斌在樂視網、樂視致新、樂視影業三個業務中的股份分別是:8.61%、33.5%、21%。賈躍亭在三家公司中的持股分別為26.27%(其中99.06%被凍結)、40.3%(樂視網持股)、21.8%(樂視控股持股)。

  可以看到的是,孫宏斌在致新和影業中持股比例遠超其在樂視網中的持股比例,未來在將兩者裝入上市公司時,樂視網估值越低,孫宏斌在註入後所占的股權比例越大。換句話說,孫宏斌或可通過資產重組的方式成為上市公司第一大股東。孫宏斌此前也曾對媒體直言,“我必須要做樂視網董事長,只要是我們說了算,有的是人合作。”

  而樂視其他非上市體系公司只能自尋出路。

  5月26日,樂視體育宣布獲得B+輪融資,部分新老股東以及中意寧波生態園下屬基金確認參與,投後估值達到240億元,樂視體育也將在三個月內把總部搬遷至寧波。至此,除了孫宏斌投資的三家公司以外,樂視體育幾乎是唯一一家平穩著陸的樂視系公司。

  樂視手機就沒有這麽幸運,這支被賈躍亭視為“移動逆襲”的突騎兵,在失去其庇護之後,業務已經基本停滯。在問到樂視手機業務未來規劃時,梁軍認為首先解決債務問題,即對樂視上市公司的欠款問題。

  在樂視網發布的對2016年財報更正的報告中顯示,應收賬款中的前五名均為公司關聯方,共計欠款29億元,其中前兩家是和樂視手機相關:樂視智能終端科技有限公司、樂視移動智能信息技術(北京)有限公司,共計欠款樂視網21億元。

  酷派,這支樂視曾高調收購的隊伍還沒有融入就又開始尋求賣身。7月1日,在酷派位於深圳的辦公室,他們已經準備好三款手機樣品,但由於公司賬面資金緊張,銀行又斷貸,只能選擇等待。酷派集團CEO劉江峰說,目前公司賬面資金僅夠維持一款新品的量產,銀行斷貸影響的資金規模則約有幾十億人民幣。

  見投資人成了劉江峰現在的工作重心之一,諸事纏繞的賈躍亭已無心給他更多建議,“從來沒有什麽救世主。”

(責任編輯:彭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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